去年这时候我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堆锈穿的穿墙螺杆发愣。三个月前项目收尾退回的十二吨材料,报损单上我签了字,账面损耗率飙到百分之九。老周从公司开会回来脸都是黑的,说老李你这库房怎么管的,一个项目干下来光周转料就亏进去小两万。今年同一个项目二期,同样十二吨退回的周转料,锈的只有半吨不到,损耗压到两个点以内。项目部私下说老李今年硬是抠出来一辆皮卡钱。其实哪有什么诀窍,无非是把库房那本烂账翻过来一页一页地盯死了进出两头,再顺手把三个漏洞堵上而已。
一、权责不清谁都管就是没人管
去年四月份那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。礼拜三下午两点多,钢筋棚的老刘跑来找我,说库房钥匙在谁手里,他要领两捆扎丝。我说钥匙不是一直在你那儿吗。老刘愣了,说上个礼拜工长把钥匙收走了,说材料领用要统一管理。我打电话给工长,工长说钥匙在技术员小陈手里,小陈又说出差了放办公桌抽屉里。一圈电话打完,老刘蹲在库房门口抽了两根烟,扎丝也没领成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你说这钥匙到底该谁管。按制度是库管员管,但我一个人管着三个库,钢筋棚那边的辅材库平时根本顾不上。工长要管也说得通,毕竟班组用料他调度。技术员手里有钥匙更不奇怪,有时候加班放线要拿仪器拿工具。问题是三个人都能管,就等于三个人都不管。扎丝少了没人发现,扣件丢了找不着主,等到月底盘点一堆糊涂账。

我把这事捋了一遍。辅材库的钥匙只能有一把,挂在我腰上。谁要领料,拿工长签过字的领料单来,我亲自开门。领多少记多少,多一包扎丝都不行。老刘开始不习惯,说以前随手拿惯了,现在还得填单子。我说老刘你品品,以前随手拿的时候,月底盘点少了三捆扎丝,工长说是你班组用了,你说只用了两捆,那一捆去哪儿了。老刘不吭声了。
第二件事是退库。以前班组退回来的材料往库房门口一堆,谁经手的不知道,数量对不对也不清楚。我叫上老刘把退库流程钉死在墙上。退库必须我本人在场,拿着当初的领料单原件核对,领了多少退了多少,差一根钢管都得说清楚去向。说不清楚也行,单子上写明损耗,班组签字认账。
这两件事办完大概一个礼拜,辅材库的账第一次对上了。以前月底盘点总是差个几百块对不上,那个月分毫不差。老周来库房转了一圈,说老李你这钥匙挂在腰上跟挂个命根子似的。我说这可不就是命根子,库房这点家底都是从这儿漏出去的。
二、退货单据和实物对不上谁担这个窟窿
去年六月份出了档子事让我彻底学乖了。
三号楼封顶以后,木工班退回来一批模板。送货单上写着一百二十张,我让装卸工老赵点数。老赵点了一遍说一百一十五张,差五张。送货的司机不干了,说他在工地门口等了半个钟头,车上东西没人动过。我让老赵再点一遍,还是一百一十五张。
木工班长老丁这时候晃晃悠悠过来了,说老李你别为难司机,那五张模板在楼上裁了用了,回头补个手续就行。我说行,你把补料单拿来我签字。老丁说急啥,过两天给你。这一过两天就过了半个月,月底材料报表送到财务,财务打电话问我这批模板怎么回事,领料单上写的一百二十张,实际库存一百一十五张,五张差额没有退库单也没有损耗确认。
我拿着电话愣住了。那五张模板的窟窿最后是我填的,从库房损耗率里扣,等于我这个库管员替班组扛了这笔账。
这事儿气得我一宿没睡好。第二天一早我把老丁堵在办公室门口,把领料单和盘点表摔在桌上。老丁看了看,说哎呀忘了忘了,那五张确实是我们用掉的,我这就签字认损耗。我说老丁你早签这个字,我何必月底被财务追着问。老丁嘿嘿一笑说工地上的事哪能样样记得住。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工地上的事确实又多又杂,班组忙着抢节点,材料员忙着收货,库管员忙着发料,单子满天飞。但正是因为这个乱,才更要卡死一个规矩。实物和单子对不上的时候,谁经手谁当场签字画押,过时不候。
从那天起我在库房门口钉了块三合板,上面用红漆写了一行字。退货单据与实物不符,当场不签,隔日不认。老丁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老李你这是防贼呢。我说不是防贼,是防糊涂账。你忙我也忙,当场把数对清楚签个字,两分钟的事。等到月底翻旧账,你忘了我也忘了,最后吃亏的是谁。
三、材料码放没章法翻堆多花的全是冤枉钱
退库的规矩立起来以后,库房的账是对上了,但新的麻烦跟着来了。
去年七月底,项目上退回来三吨多用过的穿墙螺杆。这批螺杆是二期的,一期用完了退回来准备二期再用。我叫人卸在库房东边的空地上,想着反正过两个月又要拉出去用,就没往库里码。
两个月以后二期开工,老刘来领螺杆。我到东边空地一看傻眼了。螺杆被雨淋了两个月,锈得一塌糊涂,更麻烦的是装卸工卸车的时候为了省事,长短混在一起随便堆的。老刘要的是八十公分的长螺杆,我得让人把三吨多螺杆一根一根翻出来挑。四个杂工翻了一上午,光人工费就花了六百多块。
晚上我坐在库房门口算这笔账。六百块人工费不算多,但问题是翻出来的螺杆有一百多根锈得太厉害不能用了,报损又是几百块。更要命的是老刘那边等着用螺杆,班组窝工两个小时,工长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。

我把装卸工老赵叫过来,指着那堆乱糟糟的螺杆说,下次退回来的材料按规格分开码,长的归长的一堆短的归短的一堆,你要是再图省事乱堆,翻堆的人工费从你工资里扣。老赵说知道了知道了,下次注意。
光说下次注意没用。我让人在库房地上用黄漆画了格子,每个格子上面挂块牌子,写明规格型号。螺杆退回来,老赵必须按牌子上的规格往格子里码,码完我验收,验收不合格不许下班。老赵开始有情绪,说干了十几年装卸没这么麻烦过。我说你以前在别的工地怎么干我不管,在我这个库房就得按这个规矩来,你嫌麻烦我更嫌麻烦,翻一堆锈螺杆花六百块人工的事我干一次就够了。
规矩立了两个月以后效果出来了。二期干完退回来的螺杆,按规格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盖了彩条布防雨。老刘来领料的时候拿着单子直接到对应的格子点数装车,十分钟搞定。老赵私下跟别的装卸工说,老李这规矩看着麻烦,其实省事,以前翻堆翻得腰疼,现在搬完就走。
四、把死数看活才算真会管那本烂账
去年年底公司来盘点,老周带着两个会计在库房待了一整天。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周说,老李你这库房今年账面清爽,损耗比去年降了一大截。我说账对上了是一回事,我担心的不是账。
老周问那你担心什么。我说账上的数都是死数,领了多少退了多少库存多少,这些数字我都能对上。但我怕的是库里堆着的东西根本用不上,成了死库存。账面上看是资产,实际上是废铁一堆。
这话不是瞎说的。库房东边角落里堆着两吨多各色各样的辅材,有穿墙螺杆套管,有各种规格的垫片,有三四种不同直径的对拉螺杆头。这些玩意儿都是各个班组退回来的,规格杂数量少,下一期能不能用上谁也不知道。我每个月盘点的时候都看到它们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,账面上记着资产多少多少,实际上就是占地方。
我把这些杂料单列了一本账。每次有新开的楼栋,我先拿着这本杂料账去找工长,问这批活能不能先把库里那批料用了。工长开始不乐意,说规格不一定对得上,用起来麻烦。我说你先试试,能用多少算多少,用不掉的我也不怪你。
二号楼支模的时候,我把库里那批对拉螺杆头翻出来让老刘试。老刘比划了半天说可以用,就是得稍微改一下套管长度。我说改套管多花的人工我认了,总比这批螺杆头烂在库里强。二号楼干完一算账,库里那批螺杆头用了七成,省了采购新螺杆头的钱,账面上那些死数终于变成了真金白银。
还有一批套管,直径偏大,放了一年多没人用。三号楼做地下室的时候我去看,发现地下室外墙比标准层厚,那批大直径套管刚好用得上。我赶紧找工长说了这事,工长一拍大腿说老李你记性真好。我说不是记性好,是我天天盯着那本烂账发愁,愁了一年多终于碰上个能用的地方。
现在我还是每个月翻那本杂料账,翻来覆去地看。库里还有一批垫片没找到用处,规格太特殊,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用上。但至少我心里有数,这批东西在这儿放着,哪天哪个楼栋能用上的时候,我不会让它从我眼皮子底下漏过去。
昨天下午我又去东边角落转了一圈,那批垫片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。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二期七号楼下周做基础,垫层厚度比标准厚三公分,这批垫片说不定有戏。试试看吧,用上了算捡的,用不上再想别的辙。管库房就是这样,天天跟一堆死东西较劲,想办法把它们变成活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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