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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周你把门关上。”
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，我把烟头摁进搪瓷缸子里，对刚进办公室的施工员老周说了这句话。桌上摊着三张纸：中标预算书、这个月的劳务结算单、还有我从财务硬要来的材料出库汇总。三张纸上的数对不上，差了一百一十七万。进场才四个半月，成本窟窿大到能开进去一辆挖机。老周看了一眼，脸就白了。我说你别慌，先把门关上，我教你怎么往回找补。
一、预算跑偏了别忙着改数先抓内鬼
我跟老周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账上数别动。好多预算员一看出入大了第一反应是调预算、改单价、往报表里注水，那是自己骗自己。我干预算十八年吃过的亏告诉你，数对不上一定不是算错了，是有人已经动了你的钱。
上个月东边那个项目，结算的时候我发现混凝土超了三百多方。项目经理让我把损耗系数往上调，我说调不了，这不是系数的事。我把三个月所有混凝土小票翻出来，一张一张对，发现有个泵车司机每周四晚上那车灰，小票上签了字，但现场浇筑记录上没这车。再往下查，这司机跟材料员是连襟。三百方灰，按当时的价，十七万多就这么没了。
所以老周我跟你说，这时候你干三件事。第一，把最近两个月的所有原始单据锁你柜子里，谁借都不给，就说在整理。第二，找财务要一份实际付款明细，别看你预算那套账，要看银行流水出去的钱。第三，把现场各口的签字权先冻住，除了你和我，谁签字都不好使。
账乱了不怕，怕的是你不知道从哪漏的。改数糊弄上面那叫会计，堵住漏钱的洞那才叫预算。
后来老周才知道，我让他锁单据那天，材料员老赵已经跟供应商通过气了。这是补一笔。
二、劳务结算单里那几笔零工签单全是明抢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，我让老周把上个月的劳务结算单拿出来。我没看工程量清单那几页，直接翻到最后那页——零工签单。
三百二十六工日。
老周说这个数怎么了，现场确实用了零工。我说你拿出来看看都干了什么活。清理场地、材料倒运、配合机械、夜间值班、雨天抽水、临时围挡，还有一笔叫“其他零星配合”。这六个字，六十个工日，合计两万四。
我当着老周的面给带班的老杨打电话，开的免提。我说老杨你上个月那六十个“其他零星配合”是干什么活的你给我说说。电话那头顿了得有三秒，然后说就是帮忙搬搬东西啥的记不清了。我说你记不清没事，你把那天干活的人叫过来我问。老杨说人都回老家了。
电话挂了。我跟老周说，这六十个工就是明抢。劳务队跟你玩零工签单有三招，你给我死死记住。第一招叫名字注水，张三李四王五三个人的名字轮流签，实际上就两个杂工在现场磨洋工。第二招叫时间灌水，明明四个小时干完的活签八个小时，带班的跟你说下午下雨了没法干但是人来了你也得给钱。第三招最狠，叫活名虚设，就是刚才那个“其他零星配合”，没有具体部位没有具体工作内容，就六个字套你两万四。
老周问我那怎么办。我说从今天起，零工签单三不认。不认模糊描述，必须写到哪栋楼哪个部位搬什么材料搬了多少。不认事后补签，当天活当天签字，过夜作废。不认单人签字，带班签字后面必须跟现场工长确认。这三条你打出来贴你桌子前面，谁来跟你扯皮你就拍这张纸。
我后来翻过去年的老账，光零工这一项，一年流出去的钱够买两台新皮卡。这不是管理问题，这就是抢钱。
三、别让材料领用单变成工地的提款机
说到材料，老周来劲了，说混凝土对不上他知道，钢筋对不上他也知道，但没办法啊现场天天在干。我说你知道个屁。
我从抽屉里抽出一沓领料单，翻到编号0147那张。木方，规格4米乘8厘米乘5厘米，数量两百根，领料人签的老刘，日期是八月十一号。我又翻出八月十一号的施工日志，那天三号楼在绑钢筋，四号楼在支模，用的全是标准层配好的定型模板，哪来的两百根木方现场加工?
老周愣了。
我说这还不算完。我又翻出编号0192那张，钢管扣件，四百套，领料人签的还是老刘，日期八月十八号。那天礼拜天，全工地就一个值班的电工在，脚手架班组休息。
我把两单子并排摆在老周面前。八月十一号的两百根木方和八月十八号的四百套扣件，这两样东西根本没进工地大门，但是领料手续齐全。谁签的字?老刘。谁是老刘?材料员老赵的外甥，在工地上连个固定岗位都没有，但是领料单上他名字出现得比项目经理都勤。
我跟老周说，材料口往外漏钱有三个窟窿你拿水泥给我堵死。
头一个叫领料单先行。东西还没到现场，单子先签好了，供应商拿着签好的单子直接找财务结账。你查都没法查，因为货单相符，就是实物不知道在哪。
第二个叫规格掉包。单子上开的国标热轧，现场用的非标调坯，差价进了私人兜。等你发现的时候楼都盖到三层了，你总不能拆了楼去称钢筋。
第三个叫损耗注水。木方损耗报百分之十五，实际现场管理好一点的班组百分之八都不到。那多报的百分之七哪去了?每周五下午废料车往外拉的时候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。
我让老周当天下午就干一件事。把库房所有领料单按班组重新分类，每个班组拉一个清单，看谁的领用频率最高谁的签字最勤快。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，堵在钢筋棚门口，来领料的，必须班组长亲自签，签完我当场打电话确认。
老周干完这事第三天，老刘辞职了。你看，都不用你查，他自己就走了。
四、签证单上那些含糊字眼就是未来的官司源头
签证这个事，我是在进场第三周就开始盯的。因为我知道，预算跑偏的时候你还能堵，签证要是签歪了，结算是要命的。
我把这个月压在我这没往上递的签证单全摊开，一共九份，涉及金额四十三万。我跟老周说，这九份单子要是按现在这个措辞递上去，结算的时候至少被砍掉一半，而且你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我挑出第一份。基础开挖遇到地下障碍物，签证内容是“清除地下障碍物一处，费用据实结算”。我说老周你告诉我，什么障碍物?多大体积?谁定的“据实”?你连张照片都没有就敢往上签?
第二份。雨季排水增加水泵台班，“因连续降雨导致基坑积水，增加水泵六台，台班费共计三十二个”。哪天开始抽的?几点抽到几点?六台泵都什么型号?有没有现场水位记录?你什么都没有，就一句话想结算三万二?
第三份最绝。设计变更导致钢筋增加，“因图纸变更，钢筋用量增加约五吨，以实际用量为准”。“约”这个字能要你命。甲方审计看到这个字，直接就问什么叫约，你是干了五吨还是五点五吨，多出来的半吨谁认。
我把九份签证单全部退回给各口，让重报。我给了老周一套签证的死规矩。现场描述必须能用尺量的就别用词形容，长宽高深具体到厘米。工程量计算必须配手算底稿，草稿纸拍照留底，签字的人手里一份电子版一份。影像资料必须带日期水印，近景远景各一张，拍完当天存电脑建文件夹。
老周说这太麻烦了下面的人肯定叫唤。我说行啊，让他们叫唤。签证签松了，结算的时候甲方叫唤。你选一个。
我跟老周补了一件事。三个月前四号楼基础有个签证，设计变更把独立基础改成了筏板。当时现场技术员签的字，写的是“按设计变更施工”，五个字。结算的时候甲方只认图纸量，变更增加的那部分钢筋死活不认，因为签证单上没写。五十五吨钢筋，三十二万块钱，就因为这五个字没了。
所以签证这事没有差不多。每一个含糊的字眼都是以后在结算桌上被人拿捏的把柄。你现在嫌麻烦不写清楚，将来就别怪人家不给你钱。
老周从我办公室出去的时候，把那九份签证单夹在胳肢窝底下，说回去重新弄。我说不急，你先把前三份改完拿给我看，剩下的六份按这个标准自己过一遍再递上来。
门开了，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响。我点上烟，又把那三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。一百一十七万的窟窿，我今天堵上了零工签单这个口子，堵上了材料领用这个口子，堵上了签证这个口子。剩下的，明天接着堵。预算这碗饭，不是坐办公室算出来的，是蹲在现场一分一分往回抠出来的。
